劉備醒了。

高低起伏的嗚咽聲將他瞬間拉回了夷陵那地獄般的晚上,也是這般此起彼伏的嗚咽哭號,同樹木發出嗶嗶剝剝的炸響混在一處,鼻子剛聞到鬆柏燃燒的焦香,接著就被皮肉的焦糊味掩蓋了,幾十乃至上百裡綿延的火光照得天邊如日落時分,焱雲琰琰,讓他清楚地看到了腳下這片驚心動魄的煉獄之象。

窒息中,他睜開了眼睛,大聲的喘息著,半空中好像有什麼一閃而過。

這不是白帝城的雕梁,隻是用紅漆簡單刷過的略顯低矮的普通房屋。

我這是在哪,他想扭頭看看,才覺得右眼眶和眉心間一跳一跳的劇痛,不禁呻吟了起來。

同時記憶流了回來,哦,這是梁山,我是……晁蓋……了。

耳邊的哭聲已經停止了,一隻手扶在他的肩頭,一張黢黑的臉出現在一尺之上,眼底略帶血絲,眸子炯炯:“哥哥,你?”

他疼得閉上了眼睛,隻微微點點頭。

“安道全,快來看看。”

一隻手顫巍巍在眉心傷口處捺了捺,並冇有加重他的痛苦,短促的鼻息偶爾噴在他臉上,然後他的手腕被兩根手指按住了。

“怎麼樣?”宋江的聲音問。

安道全默不作聲,良久方道:

“無礙!”

“你再說一遍?”

“將養半月,就可活動自如了。”

宋江啊了一聲,麵容一展。旁邊的吳用和他對視一眼,二人同時道:“那可太好了!”

早有站得偏遠的眾人,上前賀喜,大哥、哥哥、天王、大頭領、當家的叫做一處。

他努力睜開眼瞧瞧兄弟們,隻見小七劉唐、小二小五白勝等都圍了上來,人縫中還有林沖站在外圈,一臉關切。

“兄弟們,辛苦了!”他點頭示意,正要欠身還禮,被宋江一把摁住,“哥哥為山寨身負重傷,纔是真的辛苦了,所幸冇有性命之憂,不然我等不忍獨活。現下養傷要緊,趕緊躺下休息吧。安大夫照應著,要什麼吃食湯水,儘管吩咐。”

安道全連連稱是,宋江招呼眾人自去,轉頭又對晁蓋說:“哥哥還有什麼吩咐?”

“這曾頭市……”

“哥哥放心,待我勤加操練兵馬,必擒史文恭,踏平曾頭市,與你報仇。”

此刻,他心裡卻不是想著如何報這一箭之仇,而是需要時間來整理思緒,考慮下一步該做什麼,曾頭市是否此時非打不可,是否非強攻不行,時機和策略,都得好好斟酌。

但看到眼前這位二頭領熱忱地表態,自己也還需要時間來理清思緒,於是點點頭道:“兄弟你便宜行事,不可操之過急。”

宋江堆上笑來,“哥哥安心養病,待到痊癒之時,便是馳騁縱橫之日。”

吳用等人早已退出來,走不多時,望見廊下有兵士正在張掛白幡,佈置香案素燭。

阮小七瞬時眉毛打了結,“你們做什麼!”

一個小頭目上來哈著腰說:“早起不是說大頭領快不行了嘛?我們預備著,您看,吹鼓隊都候著呢。”

他用手一指,眾人隻見半山亭中,一幫吹鼓手正擦著絲竹鼓琴,各人均腰束白帶。

“我tm……”小七抬腿掃在頭目屁股上,正要舉拳,被握住了手腕,卻是林沖。

林沖帶著苦笑,“他們也是奉命行事,不知者不怪,算了算了。”

小七收回胳膊,看看吳用。

吳用眼睛眯了起來,“安大夫都說藥石難救,全憑天意。這不衝一衝,隻怕還冇這麼快好轉那,得得。”他轉頭向那頭目說:“不需要這些了,你去吧。”

小七又是一腳,“還不撤了!”

那小頭目麵紅耳赤,邊答應著邊跑去了,嘴裡喊著:“收!收收收!你n的,快著點!”

安道全換過了藥,晁蓋道一聲謝,“有勞安大夫。這段時間,您費了不少的心血吧?”

這安道全上山晚,並不如眾人間熱絡,但自入夥以來,把多少梁山弟兄從鬼門關拽了回來,平時有些頭疼腦熱,傷風瀉肚,均手到病除,眾人皆服他醫術通神,尊一聲大夫。

安道全下頜須動,一會道:“天王言重,醫者不就是乾這個的嘛,您這段時間也受苦了。隻是安某學藝不精,不敢貪天之功。您之所以能夠保住性命,並非藥石之能,隻能說命不該絕。大難不死,必是老天爺要您將來做一番大事啊!”

這段日子,他竭儘平生所學,用了好多不為人知的珍惜藥材,晁蓋的病勢依舊一天天沉重,看來是毒性入腦,迴天乏術了。眼見今早出的氣多,入的氣少,人快不行了,忽然麵有血色、脈象安寧沉穩,真如服了仙藥一般。

晁蓋哈哈一笑,握住他的手道:“安公,你為我殫精竭慮,我豈能不知?冇有你替我續命,神仙也幫不了我。所以我隻認是你安大夫,救了我的性命。我這會也好多了,隻想美美睡一覺,今晚呀,你就不用再和衣困在那躺椅上了,快回屋去,好好鬆快鬆快吧。換藥的時候來看看,就好了。”

安道全心中一熱,感激地答應一聲,辭彆了出來。卸下心頭重擔,又受了一番勉勵,整個人腳步都鬆快了。

他入夥時間短,眾人都對他是尊重有餘親近不足,這位梁山的大頭領,以前都是粗來粗往,不曾虧待他,也從冇有像今天這樣一番話暖人肺腑,如沐春風,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。

這一晚,晁蓋想了很多,迷迷瞪瞪之中睡去,做了奇奇怪怪的夢,呂布在徐州城外揚起方天畫戟叫罵,接著一箭射中了自己的眼眶,回頭看時,關羽張飛卻不在身旁……

場景一變,曹操端起青梅酒,目光似毒蛇,冷笑道:使君在家做得好大事。他辯解道:丞相,我隻是種瓜養菜而已。曹操大喝一聲:劉備!衣帶血詔之事,你焉敢隱瞞!肩膀一緊,徐晃許褚已經將他綁在當庭,典韋丟了雙戟,抓起一柄銅錘,朝著自己天靈蓋呼嘯而下……

“二弟,三弟……子龍,你們在哪裡啊”,逃亡之路,隻有幾個親兵跟隨,眼見如狼似虎的曹兵,趕上拖家帶口哭爹喊孃的百姓群中,如砍瓜切菜,提了一串頭顱邀功,鮮血染紅了渡口……

場景又換,他摸著日漸肌肉鬆弛的大腿,悲從中來,淚下沾襟,身旁的人卻換成了宋江,那黢黑的麪皮訕笑著:“哥哥是山寨之主,不可輕動!”他急了:“你看我這一身贅肉,哪裡有逐鹿中原的樣子?”宋江道:“哥哥,你會中箭的,聽兄弟的,安心在山寨當首領,可保平安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