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大軍即將拔營,楊林、石秀來道:

“那東莊李大官人和杜興處,須有頭有尾,我二人再去相問一場。”

原來當初時遷被抓,管家杜興也曾帶著石秀楊雄去求主人疏通。李應滿以為三莊同氣連枝,一封書去,定討得人來,豈料幾次三番被祝家狂言羞辱。李應去理論,還被欒廷玉並三虎傷了。

這次梁山軍初到,就派人聯絡了李應,希望他能助力打破祝家莊,也上梁山聚義。

李應回信稱病,隻派人送來菜蔬、肉蛋、並酒水等物,說帶口信說,若有需要,將儘力支應糧草、牲畜,祝大軍旗開得勝之語。

此時聽楊林、石秀之言,晁蓋道:

“我料李大官人捨不得家業、拋不下名聲,故稱病推脫,不願入夥。如今你二人彆的不用帶,單送一百兩金子去,隻說感謝前番相助之恩,我梁山也同感大德,早晚但有驅策,定當報效。”晁蓋又囑咐道:“便裝前去,免惹人耳目,反而害了官人。”

二人遵命前去打點不提。

大軍午後拔營,因帶著許多輜重,次日未時方纔回山,宋江早得了訊息,會同大小頭領在金沙灘迎接,大擺宴席,舉寨同慶。

晁蓋問:“孫立將軍一行何在?”

宋江背後閃過孫立、孫新並顧大嫂、解珍解寶、樂和等人,俱跪拜迎道:“初見天王,慕名已久。”

晁蓋連忙一一攙起:“久仰各位尊名,今日同聚梁山,大快平生!”

孫立道:“小弟一家來投奔,正愁無人引薦。天王早派出石勇、朱貴二位頭領下山迎接,感懷之至。聽聞天王攻打祝家莊,那教師欒廷玉是我師弟,某正欲效勞,卻聞捷報。”

“哎,晁蓋僥倖得勝,將軍一門英雄,將來建功立業,未可限量。”

宋江吳用互相看了一眼,即便是智多星,也實在想不出為何晁蓋會預先知曉登州之事,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有不為眾人所知的眼線。

“哥哥,”席間,宋江看著和孫二孃坐在一桌的扈三娘道:“這扈家姑娘可有許配人家?”

他向來對男女之事不十分在意,答應矮腳虎的事卻放在心上。在他看來,這姑孃的姿色,王英必定是大大滿意,兩人一高一矮,一白一黑,挺般配的。

王英此時的眼神也離不開三娘了。自從在回山隊伍中發現這身材修長凹凸有致,長得像仙女一樣的小娘子,他就心潮澎湃了。

他總覺得這娘子的感覺那麼熟悉,又想不起以前在哪見過。

也許是在夢裡吧,他心癢難搔,魂靈遊蕩,一會兒陷在姑孃的彎彎眉眼裡,一會兒飄到九霄雲外,直到一縷哈喇子流進酒杯。

一旁的劉唐用胳膊肘提醒他:“嘿……嘿嘿!……你收著點,那可是林教頭的新婚佳人,要喊嫂子的。”

“什麼?”矮虎直蹦起來,轉瞬如墜冰窟,如喪考妣:“早知道有這好事,這趟差我怎麼著也得去啊!”

晁蓋把林沖如何擒獲美人芳心,三娘又如何助大軍破敵,兩人成親的過程,前前後後,同宋江說了。

心中暗想,宋江啊宋江,矮腳虎色字當頭形容猥瑣,怎配得上這如花似玉的扈三娘,三娘又怎會心甘情願?林沖文武雙全人品端方,纔算得佳偶,自從得知林娘子在東京自儘,他鬱鬱寡歡多時,你就不為他考慮考慮?

之前晁蓋由得你亂點鴛鴦,那是他糊塗,現在我劉備可要拿定主意!且看你如何。

“挺好……挺好。”宋江聽完,嘴角逐漸張開,一絲尷尬的表情稍縱即逝:“嗬嗬。又添喜事一樁,該給二位正式道賀。”

第二天果然張燈結綵,掛綠鋪紅。

宋江昨晚哄了一回王英,答應給他再覓佳偶。

心下雖有些不自在,但胸懷氣度還是有的,便吩咐操辦起來。

筵席上不見王英,宋江隻當不知道。

白勝卻說起話來:“哎我說,這小老虎怎麼不在啊?”山上數他和矮虎身量最小,他還略長大些,於是給王英起了個親切的諢名。

“他鬨肚子那,不能來。”鄭天壽道。他和燕順當然知道怎麼回事,在這打圓場。

這個托病不來,另一個趕了數百裡路專程致賀。

酒席喝到一半,一個胖大和尚裹著一陣風而入。

一個嘍囉忙不迭進來,撲地稟告:“二龍山當家魯……魯智深求見。”

晁蓋擺手,“知道了。”說完站起身,大笑起身:“原來是魯大王駕到,有失遠迎啊。”

原來破莊當日,他也打點了三份禮物,手寫三封書信,讓嘍囉送去二龍山、白虎山和桃花山。當然給二龍山的禮物是最豐厚的,信中提及林沖喜事。魯智深知曉,便托武鬆楊誌打理事務,自己快馬加鞭,從二龍山直至水泊,等不及嘍囉稟告,便撞了進來。

智深見過晁蓋宋江,向周圍拱一拱手,便來到林沖席前,林沖早已站起,滿麵春風地將三娘介紹給他。三人飲了一回。

“兄弟,看你氣色挺好,我是真心替你高興。”

魯智深待人,還是一如既往,熾熱赤誠,能照亮人心裡一切晦澀陰暗。

林沖卻因為前事,心有愧疚。

當初被高俅陷害發配滄州,董超薛霸收了黑心錢要在半路結果他的性命,路過野豬林,設計將林沖綁得動彈不得,正要下手,被暗中保護的魯智深所救,並一路護送到滄州。當中兩個公差打聽魯智深來曆去處,被魯智深識破用心避過凶險。豈料魯智深走後,他林沖卻在閒聊中說了一句:“這算得什麼,相國寺菜園子裡那顆柳樹,也連根拔將起來。”

這一句話暴露了智深的下落,逼得他不得不離開棲身之所,流落江湖,差點成了十字坡的饅頭餡兒。

林沖之前就是這樣的傻白甜,心善、心軟、不知世道的艱難險惡。饒了高衙內,衙內卻不饒他;信了陸謙,纔有林娘子在陸府被非禮;喜歡刀便買了,太尉要看刀便去了,絲毫不想衙內正是太尉的衙內,剛剛買刀太尉就要比刀,有多麼蹊蹺;甚至在滄州王小二因為看見東京來的人而一再的提醒他,他都冇有戒備之心。若不是老天眷顧,大雪壓垮了屋子,他早已死無葬身之地。

事後回想起來,他才明白自己那一句無心之失,有多麼嚴重的後果。所以直到此刻,還是心懷歉疚。

直到魯智深爽朗的態度感染了他,才略鬆快些。

他也明白了,魯智深這樣的人,“亂花叢中過,片葉不留痕”,是真有佛性的。

他一輩子也做不到。

魯智深走之前說:

“隻那一件未了,兄弟你可急不得。”

是啊,隻那一件未了。若有個了結,他就可以放下以往,重新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