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暗夜之中的那支藥箭,就是這麼準確地命中了自己的麵門。

他還清楚記得那兩個和尚,說是不堪曾家五虎作踐,特來做內應願帶大軍前去劫寨。三更時分,引得己方兩千五百名軍隊繞了半晌到一個暗處,不見了蹤影,隻見野水高崗,小路蛇盤,柳林密密,樹影重重,大家急回舊路,卻失了方向,正無措處,隻聽四下金鼓齊鳴,喊聲震地,一望都是火把。大家慌不擇路,轉了兩個彎,迎麵撞上一彪軍馬,當頭亂箭射來。

他已經醒了,眉下的傷口冇那麼疼了,可以讓他急中精神思考一些事情。

毒箭製作不易,更不會大量使用,可以說,這個射箭之人,很可能就是衝著他晁蓋來的,而且當時相隔近百步之距,如果這個人就是想用毒箭了結了自己,那豈非有花榮那樣百步穿楊的絕技。

箭支上明白刻著史文恭的名字,身為曾頭市的總教師,據說他也有這樣的本事。

也總得抓住了他才行。

可他為什麼非得去打那曾頭市呢?就因為段景住的那匹照夜玉獅子馬嗎?還是因為曾家那句“掃蕩梁山清水泊,剿除晁蓋上東京”的狂言?

好像都對,又都不對。

這個靜靜的深夜,他好像突然讀懂了當時的自己。

從大鬨江州劫法場救了這個兄弟們的“救命恩人”,宋江掛在嘴邊的一句“哥哥是山寨之主,不可輕動”,就使自己再也冇機會建功立業,他成了山寨裡的一尊像,一個被人尊敬的擺設。

江州無為軍、打祝家莊、救柴進破高唐州、敗呼延灼破連環馬、三山聚義打青州、破華州,一連串的勝利讓梁山名聲大振,也延攬了數十名英雄好漢。

可這些,他一件都冇參與過,好像和自己這個“大當家”冇什麼關係,新上山的頭領們,都和宋江的淵源更深。

聚義廳上每次宴席,觥籌交錯,大家都願意和宋江多喝幾杯酒,而他周圍,還是七星聚義劫生辰綱的那幫子兄弟們。

公孫勝已經回了薊州,現在吳用小五好像也和宋江處得不錯,尤其是吳軍師,每次宋江出征都要帶著他了。

對了,還有林沖,這個幫自己清除了王倫的梁山元老。雖然宋江下山也愛點他去,畢竟是戰功赫赫的不敗將軍,但這次自己帶隊打曾頭市,他是主動請纓的。

是的,這就是當時自己真實的想法,再不做點什麼,好像來不及了。

做梁山的大頭領,眼下受人敬重、富足安穩,似乎不該有什麼煩惱,可是若隻求這些,似乎當初在東溪村當個保正也能做到,雖然要應對官府和盜匪,但身為一莊之主,還有兄弟們幫襯著,日子也算逍遙自在。

當初是怎麼頭腦一熱,受了吳用劉唐和阮家兄弟的攛掇,拋卻安穩的身份,奪生辰綱、殺官軍、除王倫,成為這梁山之主。

滿心裡想的是昏君無道民不聊生,要為兄弟們拚一個逍遙快活的去處,接著更想庇護一方,給百姓一個安居樂業的清平世界。

梁山不是世外桃源。

就像徐州被強敵環伺,梁山也是朝廷的肉中刺眼中釘,必除之而後快。

梁山是我誌向的起點。

我想起了許都郊外的那一刻,我用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發了奉命追我回去的許褚,回頭對二弟三弟說的那番話:

“此一行如鳥上青天、魚入大海,再不受羈絆了。”

我劉備,漢昭烈帝,三國亂世的未竟之誌,如今要在宋朝完成!

……

二弟三弟、軍師子龍,兄弟們你們在哪裡啊?

頭領們發現,晁天王自大病痊癒,比之前改變了很多,和大家的交流增加了,脾氣溫和了不少,使人不自覺地親近信任,但眼睛裡的光,卻更亮了,彷彿之前是潛龍在淵,目下就要飛騰在天一樣。

閒聊之際,偶爾說到蒼生疾苦,梁山的未來,他有了一種悲憫又堅定的神情,望向那麵杏黃大旗,上書四個大字——替天行道。

宋江和吳用這段時間也自整頓軍馬,欲再打曾頭市。宋江的內心是很想在晁蓋養傷期間拿下,可是倉促之間,難以辦到。

過了一旬,晁蓋自覺行動無礙,便要召開頭領會議。

宋江勸道:“哥哥箭瘡初愈,還是不要勞心費力,小弟已有了謀劃,一月之內,可拿下曾頭市,為哥哥報仇,兼賀康複之禮。”

晁蓋微笑道:“兄弟的心意,備……蓋感激不儘。可人活一口氣,身為梁山之主,這奪馬之恨,毒箭之仇,我若假手於你,豈是丈夫所為。”

宋江半晌說不出話,隻得吩咐傳話眾頭領來聚義廳。

晁蓋起身,朗聲道:“各位兄弟,我晁蓋躲過一劫,如今全好了!曾頭市是塊難啃的硬骨頭,但關係到梁山的聲威,兄弟們的臉麵,必須要拿下!但此事急不得,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。”

穩穩坐了,望向宋江,“聽說宋頭領已有籌謀,不妨說來。”

“哦,我和軍師商議過,此地防守嚴密,強攻不可取。莫若有一內應,裡應外合,就容易得多了。”

“這內應是?”

“曾頭市教師史文恭,有個師兄,號稱河北三絕……”

林沖道:“你是說盧俊義?”

此名一出,大廳一陣交頭接耳,不少的頭領都聽說過此人的名頭。

“對!”宋江道:“正是此人。”

“河北三絕?哪三絕啊?”李逵喊道,聲音震得耳膜大動,也不知是否巧合,梁上土簌簌掉落。

晁蓋望向這個在江州法場一對斧頭劈開血路的大黑漢子,鬚髯根根直立,眼似銅鈴。

這個人好像一條狗哦,一條忠實又凶惡的大狗。

吳用接過話道:

“財勢驚天,武功蓋世,豪氣乾雲,此為三絕。”

他逐一豎起三根手指,環視眾人:“若得此人相助,曾頭市唾手可得。”

頭領們互相看看,均覺此事絕難成功。這樣的人,怎會落草?

“他焉肯相助?”

“用有一計,定賺他上山。”

晁蓋的目光掃過秦明,這個粗豪勇猛的先鋒大將,此時神態卻有些黯淡。